听尽铃音断情长

我自幼患有严重的耳疾，却能听见亲近之人的心声。

裴帛如第一次为了刚回京的宋柔丢下我时，我听见了他的心声:

我最舍不得灵宜受委屈，安顿好柔儿，我回来好好哄她。

所以我没怪他。

直到大婚夜，我跟宋柔同时落水。

他明明已经抓住了我，心里想的却是：

灵宜会水，还能再撑一下，但柔儿不行。

下一刻，他松开我，转身去救宋柔。

沉入湖底前，我终于明白。

他不是不爱，只是太确定，我永远不会离开。

1

春宴上，有人当众学我含混不清的口音。

裴帛如起身替我出头。

宋柔忽在席间晕倒。

他立刻越过我，将宋柔抱了起来。

然后不忘俯身贴近我说：

“灵宜，我很快回来，等我。”

我点了点头。

接着听见他的心声。

我最舍不得灵宜受委屈，安顿好柔儿，我回来好好哄她。

她被笑两句不会真的如何。

柔儿身子娇柔。

裴帛如最终却没再回来。

方才学我说话的几个贵女见他离席，愈发放肆。

有人绕到我身后连喊几声。

见我没有回头，立刻捂嘴笑起来。

我听不清，却看得懂嘴型。

“果然是个**。”

十岁那年，也有人这样欺负过我。

裴帛如当场将茶盏砸在那人脚边。

他挡在面前，护住我：

“日后谁再敢欺负她，先问过我的拳头。”

从那以后，再没人敢轻易笑我。

今日被他丢下，我也只是安静等着。

也许宋柔真病得厉害。

直到席散，他的位置仍旧空着。

回府时，我在宫门外看见裴家的马车。

宋柔靠在软枕上，脸色苍白。

裴帛如半蹲在她面前，端着药哄她。

“再喝一口。”

“苦。”

他从袖中摸出一颗蜜饯。

“喝完给你。”

宋柔先看见我，慌忙坐直。

“灵宜妹妹，对不起，都怪我突然晕倒，害你一个人留在宴上。”

裴帛如立即按住她。

“与你无关。”

说完才下车，走到我面前。

“太医说柔儿旧疾复发，我才耽搁了。”

“宴上的事我已经知道，明日带她们来向你赔罪。”

他说得认真，甚至替我拢好披风。

我心里刚一软，听见他的心声。

几个姑娘说几句难听话而已。

灵宜从小被说惯了，受得住。

柔儿若出事，我怎么对得起她哥哥。

我忽然问：

“如果今天晕倒的人是我呢？”

“什么？”

“宋柔被人笑，我晕倒，你先管谁？”

“自然是谁情况急先管谁。”

“若都急呢？”

他皱起眉。

灵宜怎么突然计较这种事？

我听见了，便没再问。

第二日上午，他真的把那几个贵女带来了。

最先学我说话的姑娘红着眼站在院中。

裴帛如冷声道：

“正对着灵宜，给她赔不是。”

那姑娘只得抬头，一字一句让我看清：

“祝灵宜，对不起。”

我心头一暖。

他到底还是护着我的。

等人走后，裴帛如把梅花糕推到我面前。

“还气？”

我摇头。

他笑着捏了捏我的脸。

“我的灵宜最懂事。”

就在这时，宋柔的丫鬟匆匆跑来。

“裴公子，姑娘听说您罚了几位贵女，一直哭，说都是自己害的。”

裴帛如笑意一顿，起身就走。

我不由地多问一句。

“不是说好今日陪我的？”

“只是去解释两句。”

柔儿寄人篱下，最怕别人嫌弃。

况且我已经帮灵宜出过头了。

傍晚我才知道。

为了哄宋柔，他又将那几位贵女的禁足改成赔礼。

理由是：

“小姑娘之间玩笑过了头，不必伤了和气。”

原来他的维护也可以收回。

宋柔一不高兴。

我的委屈，就又成了玩笑而已。

2

十二岁生辰时，裴帛如送过我一枚白玉铃。

他亲手雕的，铃里嵌着金珠。

那**替我系到腰间，又绕到我面前打手势：

“以后我若从后面来，你听不见脚步，就看铃。”

“铃动了，便是我到了。”

我给铃系上亲手打的同心结。

一直戴着，从没离身。

直到婚期前一个月，它突然不见了。

裴帛如说挂绳磨坏，拿去替我换一根。

三日后宫中赏菊。

我却在宋柔腰间看见了它。

她注意到我的视线，笑着走近。

“帛如哥哥送我的。灵宜妹妹也喜欢？”

“这是我的。”

宋柔脸色一僵，立刻伸手去解。

“我不知道，我只是说了句漂亮，他便给我了。”

她刚解到一半，一只手按住她。

“戴着吧。”

裴帛如站在身后。

我问他：

“为什么骗我？”

“柔儿喜欢，我先借她戴几日。”

“可你说拿去换绳。”

他沉默不语。

若说实话，她一定舍不得。

一个铃而已，何必让柔儿难堪。

下一刻，他从袖中拿出一个新盒子。

里面也是一枚玉铃。

玉质更好，雕着并蒂莲。

“昨夜刚做好。”

“原来的有裂，这枚更好。”

四周有人笑着起哄。

“裴公子真是有心。”

“旧的给宋姑娘，新的给祝姑娘。”

“这可不就是皆大欢喜？”

宋柔也红了眼。

“灵宜妹妹，我当真不知那原本是信物。”

“你若介意，我现在就奉还。”

裴帛如却看着我劝解。

“你不是说旧铃太轻，听不清吗？”

“新的我换了更重的金珠。”

那一瞬，我是真的有些动摇。

他记得我随口说过的话。

也真的花心思替我做了新的。

可紧接着，我听见他的心声：

这样就好了。

柔儿有喜欢的，灵宜也有更好的。

总不会再计较。

我的手停在半空。

原来这不是惊喜，只不过是补偿。

他要拿走只属于我的东西。

所以补给我一个新的。

“我不要。”

裴帛如一怔。

“新的不要，旧的也不要了。”

我走到宋柔面前，亲手替她把同心结重新系紧。

“既然喜欢，送你了。”

裴帛如明显松了口气。

果然，灵宜不会让我为难。

我忽然笑了。

“裴帛如。”

“以后你送我的东西，别再送别人。”

“不会有下次。”

他答应得很快，甚至心里也是这么想。

以后不拿她的东西给柔儿了。

三日后，他见我没戴新铃，还是皱了眉。

“还在气？”

他从身后抱住我。

“等柔儿过几日腻了，我把旧的拿回来。”

等成婚以后就好了。

她成了我的妻，总不会再因为这些小物件计较。

我默默闭上眼。

原来他始终不明白。

让我难过的，并不是一枚铃。

3

婚期前七日，宋家出了事。

宋柔的二叔欠下赌债，私自替她定了一门亲事。

对方五十有余，已死过三任妻室。

宋柔哭着跑进裴府，说若真被逼嫁，宁可一死。

裴帛如连夜去了宋家。

第二日来祝府时，眼下都是青黑。

他一见我，便握住我的手。

“灵宜，有件事我想求你。”

我心里莫名感到不妙。

“什么？”

“柔儿昨日情急，对宋家人说，她早已与我私定终身。”

“然后呢？”

“她二叔不信，要她拿凭证。”

“所以？”

裴帛如停了停。

“我想帮她把这场戏做全。”

“如何做？”

“穿喜服，去宋家祠堂，让族里几个老人看见。”

我以为自己搞错了，盯着他的嘴。

“你要和她拜堂？”

“假的。”

“那拜吗？”

“只是走个过场。”

“所以还是拜。”

“灵宜。”

他握紧我的手。

“不会记入官册，也不会影响我们的婚事。”

心声紧跟着响起。

她一定能理解。

人命关天。

若柔儿真嫁过去，一辈子便毁了。

我抽回手。

“你可记得去年上元节？”

“什么？”

“你指着成衣铺里的喜服说，以后只为我一人穿。”

裴帛如一时怔住。

似是在想，究竟有没有这么一回事。

片刻后他才道：

“随口之言，我记不清了。”

“就算讲过，这次也是事出有因。”

我的心口像被铁杵重重锤了一下。

我记了一年的话，在他那里不过是随口之言。

他察觉我脸色不对，立即放软声音。

“是我说错了。”

“可她哥哥救过我的命，我总不能看她进火坑。”

“那我呢？”

“你穿着本该为我穿的喜服和她拜堂，我算什么？”

裴帛如眉头终于皱紧。

怎么又绕回自己身上？

那句心声很轻，却让我浑身发颤。

他仍在耐心劝我。

“只是做戏。”

“明日、后日、以后，真正娶的人都只有你。”

“不过一身衣服、一场礼。”

“你不会真为了这些，看着柔儿嫁给一个能当她爹的人吧？”

他已经替我做了选择。

我若拒绝，便是恶毒。

我只能点头。

“好。”

裴帛如明显松了口气。

“我就知道灵宜最善良。”

等成婚后好好补偿她。

两日后，我去了宋家。

没告诉任何人。

祠堂外站满宋氏族人。

裴帛如穿着一身大红。

我一眼认出来。

那原本是我们大婚，他要穿的婚服。

腰封还是我亲手选的。

宋柔也穿着一身红嫁衣。

礼官高声唱：

“一拜天地。”

两人拜下。

“夫妻对拜。”

宋柔许是低声说了句什么。

裴帛如摇头。

“无妨。”

两人对拜过之后，宋家族老笑吟吟地说。

“既然礼已经行过了，名字也记上吧。”

裴帛如皱眉。

“什么名字？”

族老指向支谱。

“柔儿既已对外说与你有婚约。”

“今日又在祖宗面前行了礼，自然要登记在谱。”

“日后若是**，再划掉便是。”

裴帛如立即拒绝。

“不行。”

我刚松一口气。

宋家二叔却冷笑。

“既然不敢记，莫非是作假？”

“明日我便把她送去陈家。”

宋柔身体一抖，眼泪瞬间落下。

裴帛如思索了许久。

最终道：

“记。”

我站在院墙外，听见他的心声。

先保住柔儿。

日后再同灵宜解释。

族老提笔。

支谱上很快多出两行：

裴氏帛如。

宋氏柔。

有人起哄：

“新郎新妇，倒也般配。”

裴帛如面露不悦，最终没说什么。

宋柔低着头，心里却在笑。

至少这一刻，我是他的妻。

当晚裴帛如来找我。

我只问：

“别人今日唤她什么？”

他没回答。

可我听见了。

有人叫了裴夫人。

我再问：

“他们叫她裴夫人，对吗？”

他猛地抬头。
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“猜的。”

裴帛如明显不安，伸手抱住我。

“假的，全都是假的。”

“还有四日。”

“等你嫁进裴家，我会让所有人知道，你才是裴夫人。”

我无言，禁不住面露忧伤。

他低头抵住我的额头。

“这是最后一次。”

“我保证。”

心声却仍旧是：

等成婚。

成婚以后，一切都会好。

我闭上眼。

又一次信了他。

最后一次。

4

大婚那日，裴帛如来接我。

他穿的并不是原先那件婚服，而是换了一身新的。

牵住我的手时，心里是真心实意的欢喜。

终于娶到她了。

我鼻子一酸。

也许婚后真的会好。

可花轿刚到裴府，宋柔突然发病。

她听见喜乐便脸色惨白，浑身发抖。

“这声音......停......求你们停下。”

裴帛如几乎没有犹豫。

“停乐！”

锣鼓声戛然而止。

为了今日，我跟着乐师练了半年。

我听不清唢呐，却能感觉鼓声落地时的震动。

我只是想知道，属于自己的大婚是什么声音。

喜娘小心提醒：

“公子，迎亲无乐，不合规矩。”

裴帛如皱眉。

“灵宜本来也听不清。”

一场喜乐而已。

别让柔儿受了刺激。

我掀开轿帘。

“可这是我的婚礼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我只成一次亲。”

裴帛如压低声音。

“今日宾客都在，别闹。”

宋柔已经哭起来。

“继续吧，我忍一忍。”

她嘴上说忍，身体却抖得愈发厉害。

裴帛如立即扶住她。

“柔儿不必逞强。”

然后他看向我。

“这礼乐，日后我补给你便是。”

又是日后。

没有了礼乐，婚礼仍在继续。

裴帛如终于进了新房，已是深夜。

我顶着凤冠等了两个时辰。

他亲手掀开盖头，眼里都是笑。

“灵宜，终于娶到你了。”

终于娶到了。

直到这一刻，我都知道他真的爱我。

只是他的爱，总能先放一放。

门外忽然传来慌乱的脚步声。

“公子！宋姑娘受了惊马冲撞，掉进后湖了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