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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

我替死人走完未竟之路》 发表时间: 2026-09-22

,乱葬岗上空正滚过第一声闷雷。,压住缓慢下滑的车身,抬头看了一眼天。云已经压到西山顶,雨腥气混着尸臭,从半开的新坑里往上翻。“八具,都在这儿。”,“赶紧按印。雨下来,这坑还得塌。”。,又数了一遍。**确实是八具,尸牌却只有七枚。更麻烦的是,七枚里有两枚刻着同一个号。“三十四号重了。”他说。,不知是累的还是闷的。他扫了一眼尸牌:“刻牌的人手抖,多划了一道。无主尸,你还真准备替他们认祖宗?”
“我不管他们祖宗。”裴知还把重复的两块木牌并到一处,“我按了印,明日县里来对数,少的那具算我头上。”

另一名伙计已经跳上尸车,扯住最外面一具**的脚踝,准备往坑边拖。

裴知还横过铁锹,拦在他脚下。

“牌没对清,不能入坑。”

“严头让你收,你就收。”那人低头盯着他,“一个守尸坑的,还挑起活来了?”

裴知还没抬杠,只把铁锹往车轮下又送了半寸。

这条卸尸坡朝坑口倾斜,车上压着八个人的分量。没了这根铁锹,车一旦顺着泥往下走,站在车尾的人第一个被卷进去。

那伙计看了一眼脚边的轮子,骂了一声,松开**。

裴知还这才拿来验尸用的矮木板,从第一具查起。

这些人死法各不相同。有个胸骨塌了一片,像是从高处摔下来的;有个后颈留着发黑的绳痕;还有两个泡过水,皮肉发胀,十根手指都缠着防止散落的细绳。

裴知还不认得他们,却认得死人。

死了多久,搬动过几次,身上的伤在生前还是死后留下,他未必能说得分毫不差,至少不会把新死说成旧尸,也不会拿一块错牌糊弄过去。

前七具都没有问题。

第八具被灰毡裹得最紧,外面又缠了三圈麻绳。绳结打得匆忙,左紧右松,像是运尸的人只想让里面的东西别掉出来,根本没打算再解开。

裴知还伸手去拆。

领头伙计一把按住他的手背。

“这个不用看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路上见了血,晦气。”

“送到乱葬岗的东西,哪个不晦气?”

裴知还抬眼看他。对方的手没有松,五根手指越压越重。

第二声雷落下来,比刚才近了许多。

两个人僵了片刻,裴知还忽然收手。领头伙计以为他服了软,刚要说话,裴知还已从另一侧抽走绳头,麻绳哗地松开,灰毡滑下半边。

里面是个中年男人。

衣服被血浸透,又让雨水冲成了暗褐色。胸腹间有数道伤口,最深的一处从左肩下方斜穿进去,创口不宽,里面却像被什么东西反复撕过,边缘直到此刻仍在渗血。

裴知还的手停了一下。

死人不会这样流血。

雨点砸在男人脸上,沿鼻梁流到鼻端。积起的一小滴水忽然裂开,向外轻轻鼓了一下。

太轻了,轻得像风。

裴知还没有立刻出声。他托住男人下颌,把头偏向一侧,随后捏开那只蜷在胸前的右手。

手指已经冷了,却没有完全松软。被他掰开以后,小指又极慢地往掌心收了一线。

“颠尸车颠的。”领头伙计说,“人死透了也会抽两下。”

裴知还从木板缝里拔出一根干草,横在男人鼻下。

草梢先被雨打得乱颤。裴知还用肩背挡住风雨,等了足足十息。

第九息时,草梢向外移了极细的一点。

“活的。”他说。

另一名伙计跳下车,一把抓住灰毡:“活什么活?严头收的是尸。盖回去!”

他拖着灰毡往坑边走,男人的后脑在木板上磕了一下,鼻下那点微弱的气息顿时断了。

裴知还踩住灰毡。

“松手。”

“你今天非要找死?”

那伙计抡起胳膊推来。裴知还没有跟他顶力,脚下朝坡脊侧开一步,肩膀顺着推力一沉。泥水从鞋边滑过去,他人没倒,抓灰毡的伙计却多迈了半步,脚后跟已经悬在新坑边。

坑壁被雨打软,一块湿土当即塌了下去。

那人脸色一变,忙往回收脚。

裴知还趁机把灰毡拖离坑口,手掌压在男人肩下的伤口旁。温热的血从指缝慢慢沁出来。

他看向领头伙计:“八具尸,七块牌,一块重号,再加一个活人。你要我怎么写?”

“什么都不用写。”

“交割簿已经记了车号和时辰。”裴知还朝尸棚门边抬了抬下巴,“你们今天拿不到我的印,县里不给收殓行结这趟钱。硬埋也行,我就在后面补一行——活人作尸送埋,送尸的是严记收殓行。”

领头伙计终于看向尸棚。

那本交割簿摊在门内的旧木桌上,墨迹未干。他刚才只顾催人,没留意裴知还已经把车号抄了进去。

“你以为一本破簿子保得住你?”

“保不住。”裴知还说,“但能让严头知道,今晚多埋我一个,这车就不是八具了。”

雨声突然密了。

领头伙计盯着他,脸上的横肉动了两下。裴知还握着铁锹,手背绷得发白,却始终站在坡脊上,没有往前一步。

两个人真扑上来,他拦不住多久。

可他们只是替严渡跑腿。重复尸牌、活人、交割簿,哪一样都不是他们敢自已作主的事。

果然,领头伙计吐掉嘴里的雨水,朝同伴偏了偏头。

“回去找严头。”

临走前,他指着灰毡里的男人:“半炷香。敢挪地方,先拿你填坑。”

裴知还没有应声。

直到两人的脚步消失在岗下,他才把铁锹从车轮后抽出来,换上一块石楔。雨已经连成了线,新坑西壁不停往下掉土,半炷香都未必撑得到。

他找来担尸绳,从男人腋下和膝后穿过,打了两个活结,再把矮木板垫到身下。

死人好搬。肩、腰、膝全由搬尸人作主,只要找准重心,再沉也不过是一件东西。

活人不同。

哪怕只剩一点气,身体也会护着伤处。裴知还每挪一步,那人的右臂便向胸前收一分,像是不肯让什么东西受到碰撞。

他没有去搜,只顺着那股微弱的抗力调整绳结,把人从卸尸坡拖进棚里。

破棚四面漏风,好歹能挡住正面的雨。裴知还剪开黏在伤口上的一层布,用干净麻布压住渗血处,又把男人的脸偏向外侧,免得血水呛进喉咙。

这些只能让人死得慢一点,算不上救命。

岗下隐约传来一声马嘶。

裴知还抬头估了估来路。严渡的人若骑马回来,连半炷香都用不了。

他低下头,正要再看男人的伤,忽然发现对方的眼皮动了。

先是一下,随后又一下。

那双眼睛终于睁开一条缝,没有看伤口,也没有看棚外的路,而是沿着裴知还沾满泥水的衣摆,缓慢移到他腰间的木牌上。

木牌正面刻着三个字。

男人看了很久,像是要把每一道刻痕都认清。片刻后,他喉间挤出一点几乎被雨声盖住的气音。

“你叫裴知还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