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，临江市殡仪馆的走廊灯，坏了三盏，还剩一盏。，陆千帆不操心。他操心的是剩这一盏——就挂在停尸间门口，编号三号。那光白得发青，谁从底下走过去，都像遗照打印机里刚吐出来的。，秋老虎刚退，夜里起了风。风从馆区后头那片老松林里钻过来，绕着围墙打个转，把大门上那块"临江市殡仪馆"的铁牌子吹得咯吱响。整个馆区就剩两处还亮着：一处是他这间小屋，一处是三号灯。两个光点，隔着一条黑走廊，遥遥地对望。，这地方白天归活人管；一到夜里，谁也别多问。。，从来不站活人。夜班保安巡楼的路线，都绕着它走。有一年，有个实习的小伙子非要在灯底下抽完一整根烟，撂下一句"我倒要看看能怎么着"。第二天他就辞了职，走得比谁都快。谁问起，他只回一句"没事"。：半夜从三号灯底下过，得低着头，别回头。陆千帆当时把脑袋点得像捣蒜，心里想的却是——我一个连八百块房租都交不起的人，还怕鬼？鬼要是肯替我把房租交了，我给它磕三个响头。，面前摆着今晚的夜宵。
老坛酸菜味泡面，一桶。

热水是拿保温杯去锅炉房顺的，面饼是临期打折的，唯一那根火腿肠，他掰成了三段：头一段当场吃，中段留到后半夜犯困时吃，尾巴那段压箱底，算明天的早饭。

一顿面，愣是被他吃出了三顿饭的排期。

搁别人身上这叫辛酸，搁陆千帆身上，他吃得挺香。

这栋楼，白天和晚上是两副面孔。白天的时候，哭声、念经声、家属在走廊里讨价还价的声音搅成一锅粥，热闹得像菜市场；一到深夜，这些声全撤了，只剩顶上一排日光灯，"嗡、嗡"，响成一片，像有群蚊子躲在电线里开大会。

陆千帆最怕这种安静。

安静的时候，人就容易想起不该想的事。

他今年二十六，临江市殡仪馆的临时工。岗位一栏印着"遗体整容助理"，说人话——专门给死人穿鞋。上岗满三个月，签的是劳务派遣，底薪一千八，夜班补贴另算，管一顿夜宵。

就这条件，当初**还挤进来四十多号人。

陆千帆能从里头被人挑中，靠的不是学历排第一。是他那双手——两只手背上的冻疮，长得比谁都匀，一看就是"能干活、不怕冷、又不打算跑"的那种手。

他有个工具包，帆布的，磨得起了毛边，里头就三样东西：一把白线，一把小钳子，一把软毛刷。都是馆里发的，别人用一个月就丢，他用了三个月，一样没少。

干这行，手得快，心得更稳。赶上讲究的家属，临走往他手里塞一包烟，压着嗓子说一句："师傅，您慢点儿，我妈怕疼。"人早凉透了，哪还知道疼。可陆千帆还是会把动作放慢——一遍，两遍，三遍，直到那双寿鞋服服帖帖，鞋头端端正正朝着一个方向。

也碰上过不体面的。上个月，来的是个出车祸的年轻人，一只鞋怎么也套不进去。他在停尸床边蹲了四十分钟，最后是家属签了字，把那只鞋从中间剪开。剪的时候，他的手一直在抖。

这些事他都咽进肚子里，从不往外说。说了，晦气。

傍晚那会儿，他刚用这三样东西，伺候过一位老**。

老**是喜丧，九十二岁，儿孙来了半屋子。他蹲在停尸床边，一手托着老人的脚踝，一手把寿鞋往里送，动作熟得像在给自家长辈掖被角。穿完，老**的小孙女在旁边，轻轻说了句"谢谢"。

就这两个字，陆千帆记了一整晚。

他这人命硬，心也软，就是嘴不饶人。别人夸他手艺细，他说"细又不加钱"；别人嫌这活儿晦气，他说"晦气怎么了，晦气它管饭"。

他老家在临江底下的县城，爹走得早，妈改嫁去了外省，逢年过节来条微信，转两百块，附一句"自已照顾好自已"。他是奶奶一手带大的。去年冬天，奶奶也走了——那天他正在这栋楼里，给一个不认识的老**穿寿鞋，没能赶回去。

奶奶从前总跟他念叨一句：人这一辈子，最后一双鞋，得穿正。

这就是他留在这儿的全部理由——包吃、包住，一个月一千八，不多不少，饿不死。人一旦饿不死，就容易骗自已说：这日子，还能过。

至于那句人生格言，是他这三个月总结出来的，逢人就说，主要还是说给自已听——

钱难挣，屎难吃，这活儿就给**干。

他刚把泡面盖掀开，热气腾上来，糊了他一脸。那副眼镜是馆里发的防溅护目镜，他不近视，戴着图个专业。护目镜刚起雾，裤兜里的手机就震了。

是他那个充话费送的大屏手机。四年前的老款，屏幕右下角磕缺了一块，卡得能有五秒延迟，发条语音都得转三圈才转得出去。

来电显示：钢镚儿。

陆千帆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，一手掀盖，一手挑面：

"喂？钢镚儿，几点了还不睡。你要不是正事，明儿我把你吉他弦全拆了哔——"

提起钢镚儿那把吉他，馆里上下头疼了半年。他弹个《生日快乐》，能弹出一股唢呐送殡的味儿，谁家半夜想家了都不敢让他弹。

"狗子！"电话那头压着嗓子，神神秘秘，"涨了。"

"什么涨了？"

"夜班费！"

"涨多少？"

"三百。"

陆千帆手一抖，塑料叉子"啪"地掉进面汤里，溅了他满脸。

"三百？"他腾地站起来，脑袋"咚"地磕在桌沿上，疼得龇牙也顾不上，声音当场劈了，"你确定是三百，不是三十，也不是三块？"

"确定。财务群刚发的通知，从今儿夜里起，夜班按三百算。"

"我哔——"

陆千帆眼眶一下就热了。他扶着那张摇摇晃晃的桌子，仰起脸看天花板，像在跟谁告解。

"钢镚儿，"他声音发颤，"你说咱这活儿，是不是终于被老天爷看见了？"

"老天爷看不见。"钢镚儿在那头很平静，"是上个月馆里走了俩人，一个考公上岸，一个被吓跑了，一直招不上人。没人愿意值夜，才给到三百。"

陆千帆的感动，当场掉了一半。

剩下一半，足够他嘴瓢。

"行，三百就三百。"他抹了把脸，重新坐下，把叉子从汤里捞出来，在工装裤上蹭了蹭，"这活儿，它值三百。"

他"哧溜"吸了一大口面，没舍得咬断，喉头一提，整根咽了下去，直接吞了半桶。

电话那头静了两秒。

钢镚儿忽然把声音压得更低了，低得像是怕被墙根底下什么东西听见。

"狗子，跟你说个事。"

"说。"

"今天下午，冷柜里送来一个。"钢镚儿咽了口口水，"一个老头儿，头发白了大半，穿的是一身红运动服。你待会儿去给他穿鞋，手脚轻点儿。"

"轻点儿？"陆千帆乐了，"我一个穿鞋的，还能把人吵醒啊？"

"你不懂。"钢镚儿难得正经了一回，"咱这行的老讲究——横死的、穿红的，怨气冲。这种主儿，你要是手重了，他能记你一辈子。"

"记我干什么？记我给他鞋穿得好看？"

"……"

"行行行，轻点就轻点。"陆千帆嘴上应着，心里压根没当回事，"穿个鞋，还能穿出花来。"

"反正你悠着点。"钢镚儿撂下一句"我睡了"，挂了。

陆千帆把手机往兜里一塞，叉起一大坨面。

咽完打了个嗝，冲空荡荡的屋子拱了拱手。

"都给烧成灰了。"他嘟囔，"他还敢起来跟我要鞋带啊？"

话音刚落。

"啪。"

灯，闪了一下。

不是坏了的那种闪。是好好的灯，忽然灭，又忽然亮，快得像有根手指头，隔着墙，按了一下开关。

陆千帆的脖子，一寸一寸，僵住了。

他把"科学解释"在脑子里唰唰过了一遍。头一条，老鼠碰了线——这楼里老鼠确实多，可他上回见的那只，还没一根灯绳粗。第二条，穿堂风顶了闸——外头的风是大，可这门关得严实，缝都糊了胶条。第三条，隔壁楼地基沉降——隔壁是片松林，树不沉降。最后一条，他自已熬夜熬出了幻视。

过了一遍，一个都没站住。

他不是没想过去看看。他甚至盘算好了：真要有动静，先嚎一嗓子"谁呀"，再顺手把走廊的灯全按亮——光一亮，什么脏东西都不好藏。

可这念头刚冒出来，他的腿就替他做了主张：纹丝没动。

走廊尽头，停尸间那头，传来一声"吱呀——"。

那声音他熟。

白天他推过几百回。是铁床轮子先卡一下、再一沉的动静——涩，顿，然后"呀"的一声，被推开了。

陆千帆端起泡面桶，连汤带面，仰脖全灌了进去。

然后把空桶反过来，扣在了自已脑袋上。

"看不见我。"他蹲在原地，把自已缩成一团，声音贴着桶壁嗡嗡地转，"我下班了。我不是人，我是个桶。"

脑袋埋在桶里，世界是黑的。

可耳朵藏不住。

他听见了第二声"吱呀"。

很近。

近得不像从走廊来的，倒像是从右手边——那面墙上——直接透出来的。

陆千帆的余光，顺着泡面桶和肩膀之间那道缝，一点一点，往前瞟。

墙根底下，有个通风口。铁栅窗，四个螺丝，锈了俩。

铁栅的那头，是停尸间。

停尸间他进过不下百回。六张铁床，两排冷柜，靠墙一张不锈钢操作台，台面上永远搁着一瓶消毒水。白天在里头待着，是呛人的药水味；可这会儿，一股更凉、更淡的味儿，正顺着铁栅缝往外渗，贴着地面爬，闻着像雨后的铁。

那头的灯是关着的，只有二号冷柜的指示屏，幽幽地亮着一小格绿。

绿光里，铁栅上，正扒着五根手指。

那手指头有点红。红得不太对劲——不像冻的，也不像沾了血，是那种从皮底下往外顶出来的、闷闷的红。

然后，铁栅的缝隙里，探出来半个脑袋。

红扑扑的。

陆千帆认得那张脸。

就在两个钟头前，是他亲手把这张脸，连人带那身红运动服，推进了二号冷柜。一张皱巴巴的老脸，憋得发紫。

而现在，那张脸，红扑扑的，正贴在他的通风口外头。

睁着眼，一眨不眨地，看着他。

有那么一瞬间，陆千帆真动了"辞职"的念头。他在心里飞快地给自已盘了一笔账：这份一千八的活儿，一年两万出头，干上十年，够他在临江付个厕所的首付；可要是今晚把命撂在这儿，那前面这些数，就全白算了。

算完，他发现一个问题。

门，在他背后。那个东西，在门和他之间。

他跑不了。

他的手，慢慢朝脚边的帆布工具包摸去——里头那把小钳子，他盘算着，至少比一个空面桶像样。

摸到一半，他又把手缩了回来。

因为他忽然想明白一件事：能隔着铁栅窗冲他笑的玩意儿，一把小钳子，大概也就能给它的手指甲修个边。

陆千帆没喊。

不是因为他胆大。是他张了张嘴，第一下没声，第二下还是没声。人到吓极的时候，是喊不出来的——喉咙像被人用根鞋带，从里头系了个死结，越挣越紧。

他整个人像被谁按了暂停键，僵在原地，连头上的泡面桶都忘了摘。

也就在这时——

"叮——"

一声电子音，又脆又亮，突兀得像有人往这间小黑屋里扔了颗玻璃弹珠。

声音，是从他裤兜里出来的。

他那个充话费送的大屏手机，自已亮了。

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——还是那种遗照的白。

陆千帆的手抖得像筛糠，好半天才把手机掏出来。

屏幕上，只有一条推送。

发件人那一栏，空着。连个号码都没有。

上面写着：

"用户**，您已被地府选中，是否领取临时工资格证？"

底下一行小字，两个选项：

"确认 拒绝"

陆千帆盯着那两个字，看了足足三秒。

他这辈子做过不少选择题：高考填志愿，他挑了最便宜的那个；房东涨租，他挑了搬去更远的那个；奶奶住院，他在"治"和"不治"中间，挑了那个他到现在都不敢再回想的。

可这两行选项，比前面哪一道都难。

然后，他缓缓地、极缓慢地回过头——

通风口外，那张红扑扑的脸，冲他笑了一下。

陆千帆"咕咚"咽了口唾沫。他把身子往桶里又缩了一寸，用气声，问了句：

"……我要是点拒绝，能行吗？"